长沙寻古之七

自 卑 亭
杨嘉音

　　从前，从湘江西岸到岳麓书院是数里田畴和丘岭，快到岳麓书院时，有一座供人休憩观赏的亭子，名叫自卑亭。这名字取得有些蹊跷，让过往行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命名者是清康熙时的长沙府同知赵宁。三百多年前，他领命重修岳麓书院，“自圣殿以及祠堂门庑、坊表垣墙与夫泉池阶径，悉补葺而更置之”。又在书院右方建了御书楼，前面增修了文昌祠。他看到朱熹主持岳麓书院时，曾在后山建有两亭，稍上日“道中庸”，更上日“极高明”，这都是朱老夫子按孔子《中庸》中的哲学观点取的名，到清时皆已毁圮。赵宁遂在旧址上重建二亭。看来这位赵同知不是个贪财的，手里攥着个这么大的工程，又在计划外增建了不少项目，再剩下的银子不说全都有落入自己腰包，至少存进小金库小钱柜临时花花应该没有问题。赵宁没做这昧心事，他把剩余的工程款项修了这座自卑亭。赵宁修自卑亭有他的道理，一是对朱熹的观点做一点补充，从“极高明”而“道中庸”，总嫌脚未踏在实处，来一个“自卑”，则由下而上使求学问的路径变得顺理成章实在得多了。二来还有一个更实在的理由，行旅之人从湘江至岳麓书院数里之遥，中途没有一个休憩避风日之所，所以建此一亭实在是很有必要。于是自卑亭就葺起来了。

　　自卑一词，也是从《中庸》来的：“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孔子将君子之道比作行远与登高，必须从近处和低处做起，是有道理的。这样的说法如今也听得到，比如“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不知是不是源出于此或受此影响。赵宁似乎懂得这个道理，而且身体力行之。据史料载，赵在长沙任上，处理案子公开公允，一些“大狱”多了结。这“了结”应包括一些小民百姓的冤假错案，不然，胡乱地了结，恐怕不会受到人们的赞许。老百姓有什么隐情不能上达的，他也会尽力为之奔走呼号。有了这两点，再加上捏着工程款不动心，他就真有点“从自己做起”的味道了。

　　可惜自卑亭已经不见了，也不知毁于何时何人之手。如今从长沙河东到岳麓书院可坐汽车直达。若是有钱或是有权，也可一路车开到岳麓山顶。站在云麓峰上，那时岳麓书院也就遥遥地落在眼底，身子自然要比“道中庸”“极高明”高出多少倍，自卑亭的去处呢，更是难辨分明，飘摇之中也就只觉自己高渺得要飞了。

    〖长沙里手〗摘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