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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火湖湘       
野火湖湘
[ 作者:远冰 | 转贴自:本站原创 | 点击数:2298 | 更新时间:2005/5/2 | 文章录入: ]

 

    一

    自来北方生顺民,南方产刁民。

    湖南则是南方最产刁民和产最刁民的地方。

    打开湖南各地的地方志,触目皆是起义、暴动、战争,从钟相杨么到乾嘉苗民,从湖广士兵抗倭到湘西延绵半个世纪的匪祸,一片揭竿血刃的杀戮之声。近现代史上,更是一派刁贼风范:湘军故里、维新运动红火的省份、武昌起义首应、全国农运中心、抗战重要正面战场……。

    湖南就是这样以造反者的形象傲立历史。

    湖南人的性格里有某种火的特质,那是团未经人类文明雕琢污染的野性的火,热烈、简单、直白,自然而张扬,酣畅而放肆。湖南人粗俗质朴的激情和强悍粗野的生命赋予他们一种野性的力量,所以,要想湖南人循规蹈矩,对上司惟命是从几乎是不可能的。湖南人从来就是最难统治和规范化的一群,除非你有足够的力量让他们心悦诚服,否则,他们总会有办法让你头疼。

    所以,湖南人公认“厉害”。湖南妹子绝不温良恭俭让,爱上湘妹子无疑是一种挑战,引导她们去爱一个人、听一个人的话是件很难的事。但她们一旦爱了,会死去活来、死心塌地,有湘夫人的斑竹为证。

    相比之下,湘伢子就显得过于粗糙,类似原始部落里的酋长,头上顶着三根野雉毛,双手举着叉肉,在篝火边怪叫直跳。这种酋长意识决定了他们对爱的理解是:为她承担一切。爱对湘伢子来说,与其说是幸福,不如说是责任。

    湖南人是不定型的,就像凡高的画,总显得毛糙、潦草。现代社会的精致和井然有序,湖南人总是缺少,它给人的感觉是总在从野蛮人进化为现代文明人的过程中,但总是没有完成。或许,是他们本身就不愿完成,而宁愿在都市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间保留一些原始丛林的野趣和不规范。

    等同于这种野趣与桀敖不驯的,是湖南人的真诚和率直,湖南人稍欠幽默感,似乎是哪怕只轻轻一笑,也会减弱他们对生命沉重的体验和认知。他们不怕死、重义气和气节。普希金年纪轻轻为争一口气死于决斗,很多文明人不理解,湖南人懂。换了湖南人,也会这么作。沈从文说湖南人是乡下人,没错。事实上,如果高更是中国人,他就根本不必刻意到土著居民里去寻找原始的生命或野兽的气息,只需到湖南来就是了。湖南是中国的非洲。

    再文明的湖南人在骨子里也残留着原始的野性,这种野性常常被误解为刁蛮、落后和愚昧,其实,正是这种不高贵但绝对真诚的野质生命,使他们与自然相处得异样和谐。洞庭湖荷叶田田、水天一色,张家界龙吟细细、风月无边,衡山江天潇潇、清霜冷雁,湘西吊角楼凤尾森森、袖生白云,甚至不知名的琅山、南山、辰水、邵水,都美得让人心醉。

    这还是一块盛产山神、女巫和美丽神话的土地:炎帝被同父异母兄黄帝追杀,从甘肃凄凄惶惶一路南下,最后长眠在茶陵一个偏僻而宁静的小山村;三闾大夫屈原和柳宗元得意过后都曾谪居在湘;吕洞宾三醉岳阳楼,羽化而去;湘夫人斑斑血泪,难诉衷肠;小乔初嫁了,终于也玉陨香消在此潇湘夜雨洞庭秋月中;还有那秦时明月的桃花源,牵痛了多少骚人墨客的归隐梦。山水与神话如此水乳交融,和谐统一。看到湖南人怡然自乐得像一棵树、一株草似的生存于山水之间,你或许能明白中国哲学中一个重要命题:天人合一。

    二

    然而,也正因了这亲近自然的原始和野蛮,湖南人一次又一次错过了被文化开发、引入现代文明的机会。这里曾经走过多少达人智士,但最后却没有一个能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在文化的海洋里,湖南是一块永不进水的石头,而且磨不平棱角。

    我们还记得湖南的文化启蒙,那是勃起于春秋,鼎盛一时,终在吴起改制中式微的楚文化。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正是在这勃忽之间,湖南人奠定了其性格最初和最大本质的部分。

    楚文化时期是湖南的童年,湖南人从小就乖张、狂野。几百年后,李白还唱道:“我本楚狂人”。如果说其东邻吴越文化的特点是俊秀清雅、纤巧柔腻,西毗巴蜀文化是才华恣肆、闲散虚浮的话,那么楚文化无疑是诡秘飘忽、清奇瑰丽的。楚文化的美丽透着妖冶和鬼气,骨格清奇,妙在邪正之间。它养育了种种鬼才:投江的屈原,不得志的贾谊,造纸的蔡侯,看世界的魏源,毁誉参半的曾国藩,敢为天下先的谭嗣同,闯北京的沈从文,闹天下的毛泽东……奇怪的是,除了毛泽东,其余人在湖南留下的痕迹竟都远比在中国其他地方的要浅。湖南似乎谁的帐也不买,任凭他们在一片沉寂的冷默中销声匿迹,就像不曾存在过。湖南的狂野,是不是拒绝了太多的东西?自然和原始是双刃剑,它造就了独一无二的湖南,同时也局限了它,“成也,败也”,真理只在这成败之间。

    楚文化随风而逝后,老子来过,庄子来过,禅宗的八祖石头和尚也来过,但终于都走了或死了。《道德经》、《逍遥游》和“即心即佛”都乘风归去,湖南依然故我。

    现在,湘中的山道上走着一个人,他将要掀起湖南文化史也是中国文化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思潮,这同时也是湖南文化最惨痛的一次流产。

    朱熹听说一代大儒张栻在岳麓书院讲学,声誉鹊起,一半是自傲,一半是探讨,他来到了湖南。朱张在雨夜抵膝而谈,竟至彻夜。他们讨论起孔子的“仁”和儒家的“格物致知”,第二天一早又一起从岳麓山下出发,乘船经过后来毛泽东年轻时常去游泳的桔子洲头,到当时的长沙城里去讲学。朱张努力着,想要“以致克己求仁之功”的劲风吹热这里冰冷的文化空气,告诉人们要“存天理,灭人欲”,要遵从社会普遍认同的道德标准和价值观。而这和湖南人的性格是多么地格格不入。他们终于失败了。虽然真宗老人御笔亲书的“岳麓书院”门额还在,虽然岳麓山下每一片树叶响时都还隐隐有“存天理”之声,但仅仅几十年后,精雅的藏书阁里已没有书香,而直至今日,湘江边湖南大学、湖南师范大学等校的大学生中依然有很多人不知道“张公渡”的来历。惊心动魄的道学南系湖湘学派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烟消云散了,消散得那么干净,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几十年后,心学大师王阳明因为宦海沉浮,两度途经湖南,其中后一次还在湖南过的年。他怀着仰慕之心想探访一下岳麓书院,而当时的长沙太守却不得不提前派人去打扫一番,因为那时的岳麓书院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了。

    再过一两百年,湖南人王夫之(号船山先生)在揭竿而起反清复明失败后,隐居衡阳船山,埋头著述,成为中国古代哲学的总结性人物。他对中国哲学的贡献,相对于黑格尔对西方哲学的贡献。而就是这样一位硕儒巨子,其生前居然默默无闻,几乎没有一个湖南人知道他,更没有一个湖南人重视他。这时再回头想想当年的朱张会谈,现在的状况也不再奇怪,湖南纵有十个王夫之,终于也拾不起这失落的文明的碎片。

    清朝末年,历史给了湖南最后一次机会。文质彬彬的曾国藩连年征战、平定太平天国起义后,衣锦还乡,在湖南大开科举,力兴儒学。一时文人奔走、学子相告,然而,三湘掀起过儒学狂澜,却在一片喧嚣之后尘埃落地,再继乏人。

    真不知道是光荣还是耻辱,迄今我国的第一把钢剑,第一枝毛笔,第一张地图,最完整的汉墓,最完好的古尸,最早的青铜乐器,都产生在湖南;中国四大书院,湖南独占其二……湖南从来就不缺文明,少的只是对文明的接纳和内化,因此也产生不了那种自内而外的儒雅之气。毕竟是没有文化滋润的土地啊,毕竟是未曾开发的民众。流行一时的潮流文化,又怎敌他晚来风急,骨中野性?

    于是,湖南养育了数不清的政治家、军事家;湖南高产的,是直接作用于历史发展和社会进步的力量型人才,不是以“空谈”、“玄思”影响人类文明历程的智慧型人才。对于这一点,当然无所谓功过是非的评定,只是想起来,偶尔会让人感到遗憾。

    湖湘热情恣意的火呀,什么时候能稍稍精巧一些、玲珑一些,又不失其真,又不失其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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