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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椒长在树上       
辣椒长在树上
[ 作者:李湘一 | 转贴自:长沙晚报 | 点击数:2003 | 更新时间:2007/3/14 | 文章录入:admin ]

来源:长沙晚报  时间:2007-03-13

 
    四十几年前,我读小学时,贺龙体育场还是在城郊。出南门口,经社坛街越过铁路到白沙井,井后黄色的山坡上是一畦畦绿油油的菜土和高高低低的瓜棚豆架。菜土后面就是体育场了。星期六下午我们都在这里踢球,然后汗流浃背经过菜园回家。

    有一天,天特别热,回家时我们个个黑汗水流口干舌燥的。经过田埂时,看见摘下来一筐筐嫩绿的黄瓜,竟然不顾园里干活的农民,大家拿着黄瓜就啃将起来——那时,我们都是一年到头身上一分钱都没有的穷孩子,卖和买这些概念都不太强,还以为田里长的东西可以随便吃呢!

    “喂!你们怎么拿起就呷!”一个菜农大哥吼着。

    “我们不晓得呷不得,我们以为是泥巴里长的呢……”

    “泥巴里自己会长黄瓜呀!罚钱罚钱!”

    “我们冇得钱,我们把口袋翻把你看……”

    “那——罚搞劳动!浇水浇水!”

     好呀!我们欢呼一声,把书包衣服一丢,抢起水桶水瓢就往白沙井跑。几好的机会呀!平时想打水仗都没有机会呢。我们喊着“赏你一瓢粪,赏你一瓢尿”先互相浇了个透湿,然后两人抬一桶水上山。

    人矮桶高,桶底在地上拖,等到田里时,只剩小半桶水了。拿起瓢一顿乱浇,把菜秧都冲出来了。几个姐姐、姑姑看见了,忙过来说:“算哒算哒,要你们做事莫丧德。尽帮倒忙。”

    一个姐姐说“做好事,田里吃几根黄瓜还算偷,来!给你们几根好的!”她钻到棚下,摘了几根,递给我们。好家伙,这黄瓜比我们的胳膊还粗。我说:“姐姐,我吃不完!”姐姐睁圆眼睛,黑眼珠定定地望着我说:“嘿,这小家伙还不贪呢。”姐姐把黄瓜一折,递给我一半,说:“我们两个人呷吧”。

     姐姐长得很好看,脸圆圆的,红红的,阳光落在脸上像贴上了一层金子。我以我小学生的修辞水平,立刻想出了一个比喻:姐姐的脸像一个烧红了的金盘子。

    这时,那大哥哥在旁边开玩笑说:“要得,张妹子队上的黄瓜就是咯拿哒请客!”姐姐两眼一瞪:“扣我的工分噻!”又对远处的队长喊:“队长队长,今天晚上头一记得扣我的工分啊!”

    队长笑着说:“吃吧吃吧,几根黄瓜,嘿嘿”

    我们吃着黄瓜,姐姐问:“好呷不?”“好呷!”“谢谢我不?”“谢谢!”“怎么谢?”“不晓得。”“叫姐姐”“姐—姐”我们一齐叫,叫得比黄瓜还脆!

    姐姐哈哈大笑我眼睛突然被在晚风中摇曳的一堵绿墙吸住了。

    这是一丘枝高干壮的辣椒,足有三四尺高。又是种在田垅上,我个子不高,而站的垅沟比田垅要低一尺多。这辣椒就比我的头还要高了。

    我当时的全部植物学知识就只知道矮的叫草,高的叫树,看见这比我还高的辣椒上挂满了红的绿的小拳头一样的辣椒,我不由得惊呼起来:“哎呀!辣椒原来是长在树上的!”大家都笑起来,姐姐格格地笑着指着我对别人讲:“哎哟!他说辣椒是长在树上的,真是城里伢子,何得了落!”见大家听了我的话都笑,我很有些得意,再说,吃了人家的黄瓜,也要赞扬几句才行,这才显得有教养。我伸开两臂,用有些做作的抒情姿式赞美道:“农民伯伯种的辣椒树——好大呀!”

    幸亏我没有继续把宝气发扬光大。不然会要叫救护车了。 人们笑倒一片,姐姐坐在地上揉着肚子喊“哎哟,我的肠子,哎哟我的肚子……”

    再过一个星期,我们去打球时,菜园里只有大哥哥在做事,我问:“姐姐呢?”他说:“在那头浇菜呢!”他扯起喉咙朝远处喊,“张妹子!你弟弟找你!”

    远处响起一个清亮的桑音:“你只有乱讲啰!我哪里来的弟弟啰!”“就是你那个‘辣椒长得树上’的弟弟来哒咧!”

    “真的啊!要他等一下,我浇完这两瓢水就来”姐姐的声音里透着欢喜。

    可是我拿着球,伙伴们在催我呢。不能等了。

    黄昏时踢完球,我们正在白沙井洗脸,忽听到格格的笑声和冬冬的脚步,抬起头,一根又鲜又嫩的黄瓜伸到脸前。

    是“姐姐”。

    很多年过去了。此刻,我躺在白沙井公园山坡上茸茸的草地上,四周是高耸的大楼,眼前是川流不息的人流车流,但在这滚滚的红尘中,仍依稀跳荡如铃如泉的笑声,闪动美丽得“像烧红了的金盘子”一样的笑脸,当年菜地上发生过的温馨一幕,一直温暖我这在沧桑人世打拼的心,使它总不能变得冷漠、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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