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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藏塔之坍塌       
字藏塔之坍塌
[ 作者:言力 | 转贴自:长沙晚报 | 点击数:1842 | 更新时间:2006/2/23 | 文章录入:admin ]

http://www.csonline.com.cn 2006年02月23日15时13分 星辰在线

    儿时,我家住在洞庭湖边一个小城,一个名叫字藏湾的地方。字藏湾因有一个六角型的宝塔而得名,宝塔名叫字藏塔,是什么年代修的已经弄不清,反正很有了一些岁月的磨痕,显得质朴沧桑,古色古香。灰色的麻石砌上去大约有六层,每层都有透气窗口,都有回廊栏杆,塔顶上六角檐沿高翘,每个角上挂了一个铜铃,风儿抚过,发出丁丁当当脆脆的响声,传出很远。    听老人说,字藏塔是一座葬字的塔,当时小城的文人墨客写下的字,不要了,不能像今日一样随手一扔,任风卷残云而去。他们将写过字的纸收起来,选上黄道吉日,到字藏塔来焚烧。那时候,可以经常看到字藏塔青烟袅袅,扶云直上。但我至今也没弄清楚,是应该叫字葬塔还是叫字藏塔。

    小城古朴,有上千年历史,承传着几千年的中华文化。还是远在南北朝时,小城就出了很有名气的诗人阴铿,他留下不少关于小城的诗句,如《渡春草湖》。小城还有唐朝著名诗人段弘古,曾写下《奉陪吕使君楼上夜看花》等著名诗篇。小城人不叫围住小城挡洪水来袭的长堤为大堤,而叫隋堤,说是当年隋帝导水筑堤而得名,乡人用稻草反扎壁糊上牛屎,称作荪壁,乡人怕水淹,挑土将茅屋台基高筑,叫做紫坛,小城老一点的还说古人用荪草饰壁,用紫色贝壳镶嵌堂屋台基等等。总之,小城人翻古可以从盘古开天地说到如今,说得云遮雾障,充满了神秘感。

    儿时的字藏湾在小城南外街的地方。那时南门外是个好地方,不像现在那般荒凉,小城机关行政单位和暴发户都搬到城北去了。20世纪60年代前期的南门外是个新居民区,新修的红砖房,周围绿油油的一望无垠的是蔬菜大队的菜地,红的绿的交织在一起,刹是爱人。然而好景不长,60年代中叶,本来很和谐的小城突然就有了些诡密的气氛。南门外有个姓许的40多岁的男性精神病人,听人说以前读过很多书,大学毕业,因为1957年打右派精神错乱,成天面色凝重,夹着一块破麻袋片从人面前低着头匆匆而过,在垃圾箱里翻腾得仔仔细细,很有耐心。忽然有一天,小城每一个旮旯都在传一个声音:许疯子就是学了《红岩》里的华子良后疯的,他就是当代的华子良,他家地下就埋藏着国民党的电台。接着,全城男女老少都往南门外跑,都去看造反派挖电台。听说从天明挖到天黑,第二天又继续挖,一直挖到地上咕咕地冒出水,成为清洌洌的池塘。电台没有挖出来,许疯子也不见了。

    过了不久,全城人都知道了,真正国民党的电台不是在许疯子的家里,而是在字藏塔的底下。每逢风雨天,塔角风铃响起时,还能隐隐隐约约听到电台发报的嘀嘀哒哒的声音。

    字藏塔坍塌了。

    字藏塔是在造反派们满怀着与国民党特务决一死战的胜利喜悦中,是在破旧立新的革命口号声中,是在钢钎、铁棍、在火药爆炸气浪中坍塌的,轰的一声就化作了齑粉。

    电台自然是没有的。造反派只能在破四旧的口号里自圆其说,草草收场。

    很多年过去后,拨乱反正,小城很多过去毁坏的东西都在修复,但小城人都没再提起过字藏塔,似乎小城过去一直是没有这么一个东西。

    小城如今出去的人,不管是到了京城还是省城,都大胆地眩耀说,自己是小城的人,你们不知道小城吗?那可是历史文化古城,那里有史前的屈岗文化,有三国时的华容道、子龙庵、长板坡,有明清期间的青花瓷器,国民党时期出了几个中委等等。说现在小城还是有灵气,人聪明,肯读书,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如今又有了当今那个中央主要领导的秘书,省里的第一个女省长等等,数不胜数。小城人脸上越来越有光。

    多年后,有机会回到小城采风,收集民歌诗词。走到小城乡下阡陌,天热脚疲,我们一行人席地而坐,顺手扯张报纸垫在屁股下面。忽然,一名白发苍苍过路的老农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站起来。我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在老人的年纪上,我还是有些不太情愿地站起来。老人把我屁股下的报纸收起来,用心地叠好,一边喃喃自语地说,这上面有字呢,怎么能放到屁股下面去坐呢?岂不是亵渎了孔圣人。老人脱下自己的衣裳,很平整地铺到地上,很虔诚地说:你们辛苦,坐吧。

    一股热血突然冲到我的头上,我有些无地自容,满面通红……

    一刹那间,我又看到了儿时的那座字藏塔,它分明没有坍塌,还高高矗立在小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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