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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张渡的方得胜       
朱张渡的方得胜
[ 作者:任继甫 | 转贴自:里手社区 | 点击数:3536 | 更新时间:2005/5/2 | 文章录入: ]

 

  中学时游泳的地方在朱张渡。

  还记得四周的一些地名大椿桥、杏花园、书院路、上中下六铺街。

  方得胜就住在朱张渡六铺街旁的一栋极其简陋的平房里,真正的棚户区,那里住的人看上去都是很穷很底层的样子。

  方得胜和我们一起游没游过泳,我真的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次,找他借过一条短裤(那时还没有游泳裤一说),因为我的那一条内裤偏巧遇水就透明。

  我在那里游泳经常的泳友是亮矮子、夏巴头、季小毛等人。三人都是老师望哒脑壳痛的人物。越是这样的人物就越能使我找到我未曾有过的人生环境(或不同阶层)中的人生经验和趣味。亮矮子家里是省建六公司的,父亲是包工头;夏巴头家里住在扫把塘,过去家里是菜农户,父母早亡,现在听说专在集贸市场买冻鸡爪子、板油什么的;季小毛家里是仰天湖一个地质勘探所的,在他家里看过很多让人真正眼睛一亮的矿石标本,现在据说他到湘西去干些“违法”的采集金矿的活动去了。我在九十年代中期还见过一次季小毛,我当时在一个小厂里当车间主任,我乘送货车到仰天湖,看见几个神秘的不正经的人物躲到街的一边,撩开军大衣,将一个物件放在里面看,就听那个人说,这值不了什么,是砂金,这就是季小毛,他是一个讲话十分风趣的人物。

  我很喜欢不正经的人物,很喜欢让老师头痛的同学,他们能给你带来快感快乐,让你的中学生活平添亮色。比如游泳,也只他们才会和你一起去,那时私自下河游泳是件很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有谁知道游泳的乐趣呢?

  说是说是朱张渡,但朱张渡早就没有了,那里只剩下一个朱张渡砂场的牌子。朱张渡砂场旁的水里那时长年四季停着一条巨大的无主的搁浅的大船,我看着它一天天朽掉烂掉。最后它是被拖走还是烂在水里,时光不让我停在一个原地,我没有看到。

  我们在那船上跳水。我们总是是下水的头几批小人物之一。水寒伤骨。我们有时就看着太阳西斜,任由着时光的挥霍。

  那时我已经知道朱张渡的来历,从小我就知道,因为家庭的原因,我的祖母那一边的哥哥姐妹是长沙的大户人家的,那些老人们讲着动听的老长沙话(和我们现在说的长沙话略有差异),经常在闲扯中谈到民国,谈到几百年几千年前。有个姨爷爷居然是课本中提到的朱自清闻一多的学生。但那个老头子一辈子老实,在那个时代没有任何出息地在长沙的一所中学里退休,最后女儿给他买了一个磁化杯,兴奋地谈起价钱,真正的是笑死了。

  我记得他们谈过朱张渡河的两边立有文津道岸的牌坊,那一头就在赵洲港。赵洲港出了一个人物叫肖劲光。肖劲光的哥哥是做厨师的,我的那些左家里的老头子,一个就说在坡子街某某老板家吃过肖某某做的菜。

  我对朱熹张栻实在是没有兴趣,因为他们都是些读书的知识分子。搞学问的人没有几个有味可以让你亲切的人,因为他们的趣味在书去了,你就读他的书好了,就像我见过的伯伯的同学钟叔河,他在反右运动中作为湖南日报的老虎打,后来坐牢了,在咫尺宽的地方无立足地。打倒四人帮,从牢中出来,所出的书竟是“走向世界从书”。从几尺之地而走向世界,何等的了不起。又比如写个周作人的前言,引用夜航船中故事,读来让你拊掌大笑,《大托铺的故事》中“放你妈的裤”更是绝倒。但钟本人于我无名小辈而言,只有敬。“高山仰止”,这句话我在初中二年级时读不通,止在这里应该是语气词吧,但我愿意他是停止的意思。看了高山你就止步不前吧,像高山那样的人亦然。钟叔河先生研究的领域不是我感兴趣的,就像朱张那样的理学也不会让人感兴趣一样,让人感兴趣的反而是朱张身边的配角。比如朱张在岳麓书院会讲,会不会也有余开伟那样的角色跳出来说三道四,搞它个秋风秋雨愁煞人,朱张都不是俺湖南人,他们会讲时那些马将池子里的水都喝光了,那些骑马来的人只怕是看热闹看戏的人居多吧。还会想到为朱张撑船的船夫,想朱张会不会也有游泳的雅兴,脱掉他的峨冠博带,是否如这时候的我年纪轻轻就大腹便便,最喜欢的是朱熹拷打的那个叫严蕊的妓女,她写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写得好,“待到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去。”一看不要背就觉得写得蛮好。后来听说金庸也引用了。在朱张渡游泳的另一群人,后来也是大人物他们就让人觉得亲切得多了,因为他们并不想做读书人。

  我有个在叫顾庆丰的朋友,他曾经热心于搜集于长沙名人的佚闻趣事。他曾经就搜集到很多各种各样的故事。毛泽东当年就常常步出一师到朱张渡去游泳,(那时的朱张渡肯定比我当年游泳时要荒凉得多,但停放的木排竹排则肯定要多得多。)有一回毛泽东就被浪打到排下面去,几乎死了(这个故事,我在不记得是萧山还是斯诺写的书中读到类似的情节)。他很多时候就游到江心,游到河的那一岸去,在大麓之中风浴雨浴,在“文明其头脑”的同时,“野蛮其体肤”。有时毛和他的同学就坐肖劲光的划子回来。划子划到中流,浪遏飞舟,肖用力摆舵划桨。毛泽东叉着腰,在风中,说,他日我若定天下,当以肖劲光为海军司令。后肖果为海军司令。

   碧透波心的湘水、小舟一叶、好友三四、逸兴豪情,不做读书人,热情、自信、健康、野蛮……多么好,湘江中还有多少这样的故事。后来的现代长沙人不知有几多,想在这些故事中得到启示,就像岳麓山下东方红广场中的毛主席像,他老人家微笑着,眼睛望的地方仿佛指引着我们前进的方向。在何顿的《我们像葵花里》那些建国们不是也受到过这样的影响吗?但结局却是悲剧。历史的情境不同了,走的路子不肯改变,只能是刻舟求剑般地引人发笑。

   我们也曾经从朱张渡就这么游到橘子洲。然后,我们坐在橘子洲前的滩头,望流水滔滔不尽,机帆船的马达声引得两岸山鸣谷应。太美太好的人生享受啊。书里面没有,课堂里没有的,每次学校里组织的春游秋游里没有的,那些个每年在清明节就到烈士公园去献花圈的事,我还记得,但意义却不再重大。至少没有在橘子洲头前的小坐对我的影响重大。这时候一个衣着光鲜,看来就是那种老师宠爱,说不定在学校里当中队长大队长的,充满正义感的小孩在上面走,他看见我们这几个不正经的人,光着脊柱从水中游过来,又没有打橘洲公园的门票,他义愤填膺地喊着什么,我们不理他,他就朝我们扔小石子。我们太高兴了,(要在平时,我的那几个流氓同学朝他恶狠狠走过去他准得狂跑。)不去理他。

   我们没有像毛泽东那样有过漂到木排下的遭遇,但我们看见过木排下的浮尸。我们没有理它,只是到木排的更上面去游泳,我们的目的是江的中流。也曾在九十月份游过泳,水真的冷得死人。我们不久都上岸来,将那些岸边的竹头木屑烧起一堆火来,驱寒,烤短裤。只有季小毛一个游得很远,只看见江面上黑色的一点。

   那些湿竹子烧起来,就噼啪作响,竹头炸得火烬纷飞,我的颈根下就被烫出一块好大的巴痕来。

   亮矮子曾在书三小还是书一小读的书,他就谈起他们读书时到南站去偷竹根,雕烟斗的事,他说他妈妈小时候碰到过苦日子,他们那时候小孩就常常到南站铁路附近偷萝卜捡菜叶。我就说起我小时候在一个富庶的农场长大,那里漫山遍野都是梨子树,春天像雪一样的梨花遍野都是,萝卜在平原中长得非常肥大,任凭小孩遭践,种着它们没有理由说是用来肥田的。其实田多的是,土够肥。很多事情是没有逻辑可讲的。

   也许我们总是在游完泳后才碰到方得胜。他总是长得高而瘦。骑一辆二八的载重单车,背一个黄书包。很豪爽的样子,可以亲近,但没有更多的机会在一起深交。他是我们同一年级的同学,我有一个叫陈晓峰的同学与他同班,去过几次班就与他熟了。

   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后来我到广东工作,后来又回到长沙。我的家也从南门搬到北门,后来我在北门木码头一带游泳,这可能是长沙湘江水域最脏的地方。我恨这里。但我不可能从北门再跑到南门外的朱张渡,说到这里就为了游泳。

   我和亮矮子夏巴头季小毛等也开始疏远,我后来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与工厂远了、市井远了、棚户区远了、活人远了,与一切自然的东西都远了。 我回家是顶楼的四壁,可以几天不下楼。我每次进我们家的那个院子,没有和我合味的年轻人,一楼的人家教小孩弹钢琴,二楼是小提琴,五楼又是钢琴,然后六楼就到家了。五楼家的学生钢琴弹得很好,走过去像淋在音乐的雨中,但是令我伤感地想起从朱张渡游到橘子洲,再在橘子洲前坐下。

  我曾经想去看一看亮矮子夏巴头季小毛,到工地去,到菜市场去买一天小菜,做一些关于金子的黑市生意。于是我找过一次夏巴头。有邻居为我引路,找到一个烟雾弥漫的暗室,他正在玩麻将,据说在杀一头“猪”。他很少去到集贸市场再去卖他的冻货。他说除非没有钱了。他很快乐。我不喜欢烟雾,被动吸烟会非常地影响健康。

  我过去结交过做小偷的同学,他与我说起他的闯空门的经历,我还记得,他那时不去读书,没有考上高中,就背着个书包,书包里放着一床毯子什么的。垫在门上,一脚就可将门踹开。八十年代末,长沙几乎一律是木门碰锁。他们撬柜子,是将柜子搬出来,因为柜子背板薄好下手。那时那些柜子全是厚笨的木柜,有的上了锁。撬办公桌,也是将桌面整块板敲上去。后来这个同学到哪去了,我已经不知道。他其实刚进学校时数学很好的。

  有个女同学人很好,与我关系也特好,读了高中,我在高中时当团支部书记,她是我最后发展的团员。这以后我们班就全部是团员了。她在社会上混,最后听说到云南做水果生意,最后注射毒品过量而死。她家就住在天心阁对面康复医院旁的那片棚户区里。我过去到他家开的饭店里帮过忙。听过她讲她眼中看到的社会。她姐姐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做“鸡”了,这在当时是件很不光彩的事。她走上社会,因为家庭因为没有工作她最后也走向堕落之路没有谁帮她走别外一条路。除非她考上大学。真实的长沙市井中的棚户区生活。

  我遇到方得胜是在曙光路的小湘汇。当时有个叫板栗的女同学从广东回。喊了一桌子同学与非同学。方得胜来了。

  我问他还住没有住在老地方。

  他说早搬了。那里修湘江大道,拆了。他住到马王堆了。他说他记得我爱游泳。他说他们过去那棚户区里还有人在湘江中驾机帆船。什么时候,和他们一起坐着这船到江中跳到水里,游泳,累了就躺在船中任水漂船去。晚上还可以到橘子洲去呷黄鸭叫,真正的野鱼子,有邻居在那里开店,可惜你不会喝酒。

  方得胜在一个百江的连锁店里做店里。我问百江是什么,他说是做液化气的。餐桌上人声嘈杂,方得胜的很多话,没有听得清。

  出来时,有个姓余的(他的叔叔是琴岛的老板)同学(不同班)脖子上挂着好粗一条项链,有个同学头发老长,方得胜穿着件农民工的红背心,我忽然想笑,这个阵容让我想起某一个我曾见到的某个著名摇滚乐团的剧照。只是我们手上少了在都市中呐喊的吉他圆号大鼓什么的。

  总有一天,我会要重回朱张渡,坐小船,和送煤气的方得胜一起,和他的别的朋友一起,到中流击水,到大风大浪里去。


  〖长沙里手〗 感谢作者惠赐 2003年7月16日 更新日期:2003年8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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