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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洲浪花里飞出五十年前的歌   下



作者:黄丽纯    转贴自:长沙晚报


来源:长沙晚报  时间:2009-05-15  
 

本文作者(左一)参加上世纪60年代纪念毛主席畅游湘江活动。

    现在橘子洲的新公园新生活正向市民开放。关于水陆洲的点点滴滴,早已融入我的生命。还记得小学四年级时,班主任老师充满激情地给我们读过一篇报载的郭沫若的文章,这是郭老在革命战争年月里的记录,我还记得文章中有这样一句话,意思是他当时想:待革命胜利了,要选择水陆洲作居住地

    电灯照亮水陆新村的夜

    我们家从财神殿搬出来后,到我1970年离开长沙时,一直住在水陆新村。

    水陆新村地盘子蛮大的。从轮渡码头开始,往南一两公里,都属水陆新村范围。

    称其为新村,可能是因解放后在这一带建了很多新房子,其中轮渡宿舍、航运宿舍、海员宿舍等单位家属居住区是水陆新村的亮点。

    这几家单位的宿舍房子全部为红砖白墙的两层楼房。住房面积虽不大,每户仅有一间或最多两间居室,厨房都是多户共用,但在当时能搬住单位宿舍,是一件很风光的事情,最起码值得欣喜的是用上了电灯,告别了用煤油灯照明的窘迫日子。

    轮渡宿舍和航运宿舍之间有一座漂亮庭院,墙上嵌有一块刻着“1911”字样的麻石。听大人们说,这里从前是英国领事馆。我们住在水陆新村时,这座院子做过幼儿园,更长时间是用作“干部疗养院”。

    “干部疗养院”院子很大,房子很漂亮,有回廊,门洞是带弧形的。有许多叔叔阿姨有说有笑地出出进进,有时还在院子里或门口做操、打拳。院墙外面有一片桃树,桃树对面有一片玫瑰园和花木,用栀子花种植成绿化带。这些花木由当时的“橘洲公园建设工程指挥部”管理。洲上人概称“指挥部”为“公园”。玫瑰花开,香气扑鼻,“公园”的人会开始采摘花瓣,说是供出口做香水用。

    从航运宿舍往南,有洲上的煤店和零售公司。那时燃煤供应也要凭计划,每家每户有煤折子,煤炭定量与购买记录全在上面。黑乎乎的煤店和零售公司,使得这里成为“上头”最热闹的地方(洲上人习惯把轮渡码头以南称为“上头”,以北则称为“下头”)。零售公司其实是洲上的百货商店,针头线脑、锅碗瓢盆、南食烟酒,一应俱全,也是一些凭票供应的东西,譬如副食品和棉布鞋还有棉絮等。

    老师打来热水温暖孩子的赤脚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橘子洲上的居民户,大多都有三四个小孩。当时在橘子洲上学不用过河。

    橘子洲上,洲头有“牛头洲完小”,洲中有“水陆洲完小”和“船民子弟学校”,洲尾在江神庙内办有一所民办小学。后来,橘子洲头还一度有了“橘洲中学”。

    水陆洲完小是我的母校。我不清楚水陆洲完小教学楼是哪位达官贵人留下的旧宅改造的,还是解放后新建的。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楼房,楼梯间、地板全木制作(据考证,此校旧址系湖南军阀罗先闿之公馆——编者)。

    学校办公室是连着旧楼新起的,还有几间低年级教室搭建在院墙外民居旁。校园里有两株参天柚子树,礼堂外墙墙基裸露在小河岸边。操坪里有球场、沙坑,围墙边辟出一块菜地,供我们上劳动课用。

    水陆洲完小不大但整齐、美丽。从小学低年级到高年级有十几个班,共六七百名学生,二十几位老师。课堂上朗朗读书声激荡起湘江里的浪花,课间欢声笑语惊飞檐间飞雀。师生之间亲密无间,最有味的是,刚进入学校的低年级学生常常失口把老师喊作“妈妈”。四十几年了,我还是清晰地记得,一场冬日的寒雨泼在橘子洲的沙地上,几个同学提着鞋子、打着赤脚走进教室,我们的班主任马上从教室旁边自己家中提来热水,让他们赶快烫脚、穿鞋。今天,我还想起,当年,就在美丽橘子洲的花园胜景里,是几张乒乓球台,水陆洲完小的老师和同学们对阵。庆“六一”文艺会演中,同学们排排坐,老师们出演的精彩节目,师生共演的节目……

    当然,我还记得“文革”初期的水陆洲完小,一位平日深受师生爱戴的老老师,因无法忍受大批判和剃阴阳头的屈辱,最终选择从橘子洲步入湘江,去寻找两千年前屈原也曾寻找过的人生清白。

    狭长的橘子洲,从洲头到洲尾共有十多华里。今天闻名全世界的“橘子洲头”,那时叫“牛头洲”。现在橘洲公园望江亭的位置,当时称为“牛鼻子”,人们说无论湘江河里涨多大的水,“牛鼻子”要露在水面呼吸;如果洲头都淹进了水,那就必定大水“穿洲”。

    在橘子洲头还没有建橘洲公园时,小学生的我以为洲头很远很远,其实是因为牛头洲很荒芜,就觉得陌生和神秘。虽然天伦造纸厂在牛头洲,但厂址离“牛鼻子”还有一段距离。

    牛头洲后来因牛头洲完小而声名远播。1959年6月24日,毛主席畅游湘江,并登上橘子洲,到牛头洲完小视察,并与小学生合影。以后多年,长沙市每到6月24日,都会举行横渡湘江纪念活动,而牛头洲完小在此时就像过节一样热闹。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传说水陆洲要建橘洲公园,洲头要修建毛主席活动纪念地。从那时起,橘子洲上的居民户,只能迁出,不能迁进。学校也曾组织我们到洲头参加建设公园的义务劳动,那时洲头杂草丛生,义务劳动的内容就是拔草,住在洲头一带的同学告诉我,离我们拔草处不远有一座庙,可惜我没有走近去看。后来有了橘林,有了纪念亭,有了毛泽东诗词纪念碑,洲头建成橘洲公园。到1970年代,橘子洲头的蜜橘开始收获,从此牛头洲渐为橘子洲头、橘子洲等名称替代,知道牛头洲的人也已不多。

    此外,从水陆洲完小往南,经过朱家公馆,就是肖家台子。肖家台子附近有一所健康医院,还有一所荣军学校。荣军学校是老红军和抗美援朝战争中负伤致残将士的疗养院。学校经常请老红军和战斗英雄作报告,还聘请他们当少先队的校外辅导员。荣军学校1961年搬迁。

    桑椹在贪吃孩子嘴边画大圈圈

    我儿时记忆里的水陆洲掩映在自然生长的绿树丛中。从洲头到洲尾,柳树、桃树、桑树、槐树、苦楝树、白果树、樟树……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本地各类树种,繁茂生长,在四季尽显各自本色,水陆洲因为树,因为水,空气比城区比郊野都要清爽。我小时候见得最多的橘洲风景是垂柳依依,橘洲东西两岸湘江两边全是柳树,嫩绿茂密的柳条婀娜多姿,夏天震耳的蝉噪给人带来无比清凉;桑树发新芽的时候,叶片透着紫红,我们一天天看着桑叶生长,洲上和河对岸的养蚕人,天天都会去采摘新鲜桑叶,而享用桑树结出的紫红色桑椹的多半是洲上孩童,只要乐意,尽管摘下来吃,贪吃的孩子常常会把牙齿嘴巴吃成一个大大的紫色圈圈。

    大樟树下是橘洲人乘凉、歇气的好地方。夏日,洲上渔民把风帆撤下来,铺在樟树下进行缝补、整修,孩子们光着脚在帆上面跳来跳去,再小一点的孩子就在上面爬着坐着。

    轮渡宿舍前坪有两株高过屋顶的酸枣树,秋天来时,人们拿竹竿一阵扑打,黄澄澄的果子跌落下来,孩子们争相捡拾,拿捏软了,把盖揭掉,挤出稠稠的酸酸甜甜的汁来吮吸。胆大的男孩像猴子爬到树上,在竹竿打不着的高处采摘酸枣,装满口袋后哧溜从树上下来。

    当年橘子洲上菜园子极多,除财神殿小河边菜园子外,从航运宿舍后面至海员宿舍之间一二里路,沿着小河岸边有大片菜地,菜地里搭着瓜棚,瓜棚旁种着白兰花,橘洲公园建设工程指挥部在这片菜园中一幢洋房子里办公,洋房子是解放前的一幢别墅。往“上头”走,大大小小的菜园子散落,多半是居民用来自给自足的,到了牛头洲地段,成片菜地扑入眼帘,满目田园风光,这里菜农种的蔬菜多半供应城市居民。

    文化宫的电影让河东人也羡慕

    解放初期,水上运输是长沙城连接内外最重要的物资交流途径之一。湘江上百舸争流,来往船只众多,自然船民人口不会少。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长沙船民的管理机构——“划驳社”就设在橘子洲上。

    “划驳社”旁边的水上文化宫是洲上最大、最气派的建筑了。文化宫名副其实,不但为船民们的文化娱乐生活提供条件,还是洲上重要的活动场所,看电影、看戏,当然开重要大会都会在文化宫的大礼堂里举行,学校和洲上其他单位的大型庆祝活动,还有听报告一类的重要活动,也都要借用文化宫场所。

    每当湘江中渔火点点,橘子洲上的文化宫礼堂开始定期放映电影,水上船民、洲上居民趋之若鹜。电影票售罄,验票口还会挤着好多人:想看电影想开后门讲好话的,买不到票或没有钱买票准备爬围墙的……每场电影看着看着,都会有在后面或过道旁挤着打溜票进来的人。

    电影《三打白骨精》放映的时候,文化宫门口真叫挤破脑袋。一个晚上连放三场。深夜12时散场,人们仍意犹未尽。

    湘剧、花鼓戏、皮影戏也有到文化宫来演出的,场场爆满,十分热闹。

    砍莲子·打麻绳·剐柳条

    橘子洲上的居民十分勤劳,热心公益事业的居委会干部当时为洲上引进两项重大副业。

    橘子洲上最出名的副业是“砍莲子”,就是把成熟的湘莲破除外壳以获取莲肉,论斤两计取加工费。一般来说劈莲子时,新手上阵,小小的莲子捏都捏不住,更别说在墩子上用刀砍。可水陆洲上人家,熟能生巧,从五六岁的小孩子到六七十岁的老人,不论男女,都会“砍莲子”。有的一天可砍数斤,有的可砍出十来斤或更多。不亲眼目睹,难以相信手工操作可达如此水平。所以有人说:“水陆洲上不会砍莲子,一定是野人(外来)。”据说当时这项副业,是和外贸单位签约的,那时莲肉专供出口。

    橘子洲上的“莲子社”设在水陆洲完小旁的将军庙里。刚开始时,将军庙还立着落满灰尘的“将军”菩萨雕像。后来,待加工和已加工好的莲子麻袋像小山垒在庙里,菩萨也只得搬出庙中。

    在橘子洲上的肖家台子则开办有麻袋厂,打麻袋是一种半机械化加工的活儿,即把浸泡好的苎麻撕扯成绒状后,纺成经线、纬线,然后织成麻袋。有了麻袋厂,需要大量加工经线和纬线,于是洲上一片“打麻”声。凡愿意替麻袋厂加工麻线者,自备纺机,从麻袋厂称回苎麻,纺成线交上去,以质量论价(加工费)。

    加入“打麻”大军的老老少少,以女性居多,也有少数男孩和女子一样,脚踩踏板,手上捋着麻绒扯成线,倒也像模像样。

    还有一种洲上居民从事的副业——“剐”柳条。入冬把成捆成捆的柳树枝埋进大片河滩;来年开春,人们把浸沤过的柳枝扒出来,一捆捆拖回家。用两根比拇指粗的钢筋紧靠着钉进地里固定好,就制成了一副工具。然后戴上防护手套,一手握住钢筋顶端,一手扯住柳条从紧夹的钢筋中间勒过,柳条皮剥落开来,一根根黢黑的、潮乎乎的柳条就成了白生生的、有韧性的编织材料,用它制成箱、筐包装出口货物。

    造纸厂豆豉厂船舶厂

    橘子洲上,在过去还有几家声名赫赫的单位——天伦造纸厂、橘洲豆豉厂、长沙船舶厂。

    三家工厂的生产大相径庭,但名声却是旗鼓相当。

    天伦造纸厂在橘子洲头,生厂规模大,工艺先进,生产的纸张品种齐全,还有供出口用的。

    橘洲豆豉厂和水陆洲完小相邻,板车拖着小山似的用麻袋装着的黑豆运进厂里,经发酵制成香喷喷的豆豉,销往国内外市场。船舶厂一年四季叮叮当当,维修、打造船舶的生产场面十分壮观。

    当年,造纸厂和豆豉厂在生产过程中都会排放大量污水到湘江中。造纸厂的污水上面浮着厚厚的黄色泡泡,豆豉厂的污水黑黄黑黄,散发着豆豉的气味。这两条水带流经水陆洲完小礼堂和操坪后面的小河,往北渐渐飘散开去。但三十年前我对环境污染的认识还不深刻,就像我们年幼时的懵懂无知一样,那时湘江河里依然鱼虾成群。

    在轮渡码头的趸船上,我们这些小朋友常见到鱼罾撑开的图景,只要起罾,总会有鱼儿在罾里活蹦乱跳。大小河岸边时常有人垂钓,有人观看,几寸长的小游鱼屡屡上钩。还有专事捕鱼的舟船,带着鸬鹚,这些渔船一靠岸,洲上的人就会上前买鱼。和我家离得最近的轮渡台子下有一打渔为生的于姓老爹,天天在家门口出售“自产”鲜鱼,捕上来的大鱼,一块块剁好,分段售卖。河滩上经常有撒网捕鱼人留下的螺蛳、蚌壳和草屑堆在一起,想吃螺蛳肉,可以去河滩上捡回来。湘江河里有河虾,小孩子们用辣蓼草做成“沉子”,放在水里,引得河虾钻进草丛,到时候把“沉子”提上来抖动,鲜活的河虾不久就会落到橘子洲上人家的餐桌上。


作者:文/黄丽纯 图/徐晖铭

作者:黄丽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