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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铺人家



作者:乔宗玉    转贴自:本站原创


    长沙许多商家,都是家族生意,尤其是一些饮食店,它们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独门秘诀”,令食客流连忘返。这些饮食店常隐于市井,店牌子歪歪斜斜,上面的字迹渐渐被风雨侵蚀,路人稍不留神就走过去了,但店里一年四季人丁兴旺,那些土生土长的长沙人仍旧钟爱光顾那里,一边吃美食,一边和老板扯闲谈……

    在我十来岁的时候,每天骑着单车从明星里到湘春街的明德中学读书,途经司马里时,就能看见一个简陋的粉铺,当家的是一个六十多的老头,店里来回穿梭着干活的,一看就是他的儿女们,一个个长得和他极像,有一个儿子身形比他的兄弟们略显高大,每天站在锅炉边下粉,其他儿女则兼着调配佐料、跑堂、收筹。

    粉铺虽然朴拙,但碗筷、桌椅倒还干干净净,盖码也很鲜美。除了米粉,他家还经营馄饨。我窃以为,他家的馄饨在长沙市排得上名号,国营老字号双燕楼的馄饨固然“身轻如燕”,但汤中油太重,有些腻人,而这家市井粉铺制作的馄饨既保持了“绉纱馄饨”的美感,肉馅又比双燕楼的多,大把的排冬菜,骨头高汤比较清淡,很符合我的口胃。因而,我每次到这家粉铺,总是点馄饨多过米粉。

    大约我上大学的时候,司马里粉铺的当家老头去世了,粉铺里挂上了他的遗照,很慈祥又很坚强的样子。他的粉铺继续由几个儿女操持着,味道一如既往地好。由于市政拆迁,我们这些老主顾都很担心粉铺一夜之间消失,但粉铺在一搬再搬下,依旧“屹立”在司马里周边。只要有心,总能见到那个身长九尺的煮粉大汉和他的忠厚、热情的兄妹们。他们常常早上六点就要生火,配好各种盖码,到了早上七、八点钟,生意才渐火热。

    2000年以后,司马里已拆迁得所剩无几,到处是断墙颓壁,也不知何故,拆迁嘎然而止,新房子没有建起来,几座老屋却在风雨中飘摇。粉铺搬到了店主的祖屋里,一楼是铺面,二楼住人,一墙之隔,已是瓦砾成堆。

    在祖屋里做生意,粉铺主多了几分从容,客人们像是到了他家一样,彼此聊起家常,好不乐乎。身长九尺的煮粉大汉,不像以往,早晚都站立在锅炉前了,偶尔晚上能见到他,多半的时候,粉铺里是他的大哥。我没有和他们深聊过,但感觉上,粉铺由他们的大哥继承了,余者,闲时来帮忙。前几年冬天,他们的大嫂突然咳嗽,送进医院,没多久,就查出肺癌,不久于人世。此后,他们的大哥有些萎靡不振,见人便感叹堂客去世了,没和他享一天福,而有的食客却打趣道,那你可以再讨一个啊。“不啦,不啦!”大哥摇摇头。

    大嫂去世后,他家小妹好长时间都在帮忙看店。小妹比几个哥哥能言善道,她总是眼光犀利地盯着请来的帮工干活,跟人说,你们不知道,我哥哥老实,去年那个打工的女人,骗我哥哥说筒子骨8元钱一斤,8元能买两斤呢,剩下一斤她就偷偷自己带回家了……看来,小小粉铺,也免不了损公利己的行为,有一个精明的女人照管着,还是要强得多。不论小妹如何唠叨,大哥总是默默不语,最多憨憨一笑,可见内心仍是极厚道的。

    今岁,我从北京回到长沙度假,去粉铺吃馄饨时,适才发觉这粉铺里跑堂的已是年轻的长沙妹子,长得清清秀秀,言谈间仍是很像他家的人,估计是哪一房的女儿。看她伶伶俐俐的样子,便想,也许以后她就是粉铺的主人了。现在的城市姑娘,都受不得苦,向往光鲜的高级白领生活,像她这样,愿意继承家族产业,做着本小利薄、偏又辛苦的米粉生意,也算是当代“田螺姑娘”了。


作者:乔宗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