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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的长沙人



作者:王平    转贴自:南方周末


 

  先前的长沙人讲吃不讲穿,是出了名的。讲吃,尤其重口味。好多年前我住在长沙城里一条古老的小巷子里(那条巷名就叫做小古道巷),每每到了晚饭时分,家家户户便溢出浓烈的菜香味和叮叮当当的锅勺声来。于是散学的、下班的,受那香味的诱惑,一边紧抽鼻子,一边匆匆都加快了步子。其实,也未见得做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好菜。你从那甚至是呛人(但偏偏好闻)的油烟味中,分辨出来的无非是豆豉炒辣椒、香干子炒芹菜、炒火焙鱼炒莴笋脑壳香葱煎蛋诸如此类的家常气息。但长沙人炒的菜,就是好吃。火大油多色重味浓,是地地道道的“炒”菜。

  当然,好多景致如今是极难见到的了。以前,长沙人住楼房的不多,大多住在一条条七弯八拐、既深且窄的陋巷之中。一个院子里往往挤着四五户甚至五六户人家。你屋里开门他屋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屋里开门你屋里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有什么隐私可言。而且彼此之间居然并不在意。所以家长里短蜚语流言也如同家家户户厨房里炒菜时的油烟味一样传得快传得远,传得津津有味。

  倘若真正到了吃饭时分,即饭菜上了桌,更热闹。那时节,家家户户都不止生一个两个,往往楼梯格子一样生一摞。于是乎大毛二毛三毛,四伢子五伢子六伢子,一个人几筷子,把小小几碟菜争先恐后挟到了各自的海碗里,全拱到外头去吃了。邻居的伢妹子也如此。每天吃晚饭,往往是伢妹子们的幸福时光。高高矮矮胖胖瘦瘦光脑壳翘辫子,叽叽喳喳聚成一团,你挟我碗里的菜我挟你碗里的菜,边吃边扯乱谈,边吃边争吵某部电影某本书里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弄得不好甚或拳脚相交——长沙人从小就喜欢“现里手”、“现狠”,此类场合便可见一斑。

  当然,晚饭时分也屡屡是细伢子挨大人子筷脑壳的痛苦时光。大人们也只有在饭桌边上才有点“教育”子女的暂短空闲。谁谁谁没交作业惹得老师告状呐,谁又把谁的脑壳打出了血呐,或者放学回家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愿去自来水站挑水,结果水缸里空得见了底呐,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大人们要敲细伢子的筷脑壳,理由永远是层出不穷的。

  但在一般情形里,大人们往往望着三下两下被崽崽女女挟得几乎精光的菜碗,难免不忧心忡忡。钱少嘴巴多,几乎没有哪家大人子不操心的。尤其到了开学前夕,为了凑齐崽崽女女们初小高小初中高中的学费,谁不伤透了脑筋?但即便如此,长沙人仍然会将哪怕是极简单、极便宜的几样小菜,红红火火炒得有滋有味。

  长沙人讲口味、重口味,讲交情、重交情,委实是其特点。

  我离开我居住的小巷子好多年了。其间搬了好几次家。越搬越远离长沙的老街老巷。如今居然住进了一幢二十八层的高楼房。但我在独处的时候,站在大窗户前,仍常常回忆住在巷子里的点点滴滴。那时候的日子并不好过,甚至是困苦的。但我仍然怀着一种亲切的感动回忆那些日子。那些日子里头,有着我现在生活中永远失去了的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这种东西具体是什么,但我还是不无伤感地觉得,我确实永远失去了“这种东西”。

  不想这些罢。还是讲讲吃。我曾算过一次命。别的都不太好,一辈子却走“ 食神运”。即“吃运好”。这命倒似乎没弄错。我是个“好吃鬼”,鬼使神差讨了一个还会做家常菜的老婆,且远近有“口”皆碑。多年来一直引以为自得,如今终于成了个包袱。她会做菜,我呢,好客好面子,于是乎家里狐朋狗友自然便多。一个礼拜中,很少见没有一个朋友来吃过饭喝过酒。我做足了面子,却苦了老婆。幸好一般情形下她并无多少怨言,碰上她喜欢的我的朋友,还累得高兴。但久而久之,到底有些于心不忍。但习惯成了自然,有什么办法呢?

  看来,讲吃重吃好吃走“食神运”如我者,其他方面往往“吃亏”。


    〖长沙里手〗摘自《南方周末》2001/5/24


作者: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