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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乡人喂猪



作者:谢石山    转贴自:长沙晚报


来源:长沙晚报  时间:2008-08-26

 
    宁乡人会读书,宁乡人会喂猪。

    我没查出这句在湘楚流传甚广的俚语出自何处。从宁乡偏僻山冲读书出来的人,听到这话常觉尴尬:这城里人莫不是揶揄自己读书读得蠢?我听到这话则常想起乡间那温暖的画面:小孩子在油灯下苦读,而母亲就着这盏灯光,在“咚咚咚”地剁猪菜;或者,母亲在寒夜里烧着柴荆熬猪潲,孩子陪坐在火塘边,手执书卷温习。对家境贫寒的孩子来说,这读书和喂猪是连在一起的。倒过去二三十年,乡下生钱的门路差不多就只剩下养鸡喂猪了,有几个穷孩子手心里攥的学费不是家里卖猪的所得?

    言归正传,只说喂猪。“买猪仔、看娘种,买狗仔、看爷种。”宁乡人喂猪很看重猪种。好猪种产在宁乡流沙河镇的草冲,笼统点说是宁乡猪,宽泛一点叫流沙河猪,精确地说叫草冲猪。草冲离我老家约十来里路,小时候常常可看见三五成群的外乡人从我家门前经过,爬山过坳去草冲贩猪崽。有安化的,有涟源的,有桃江的。对宁乡猪,谢觉哉写的《关于相猪》中作过描述,“我乡的猪,黑白相间、毛色好看、皮薄、肉厚、背宽、腹大、腿壮;杀后破肚时有一股热而香的气冲出;吃起来肉香汤甜。”宁乡土花猪皮薄毛稀,额顶有白斑,胸腹部下方和四肢为白色,肩肿骨部前方有一白色环带,其他部位均为黑色覆盖,雅称“乌云盖雪银颈圈”。选择猪种,《关于相猪》中这样介绍:“嘴要短,耳要大;皮薄脊毛稀,屁股一斩齐;脚的大小要匀称,不要夹裆(后腿向里弯);吊肚子猪不长油,拖肚皮猪易肥但长不大。”

    二十多年前,宁乡农家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养一两头猪。因是家庭的“支柱产业”,所以养得很认真,很细致。每天要打一两篓鲜嫩的猪草,猪草要剁碎,煮熟,拌以碎米、细糠熬的猪潲。猪食倒入猪食盆后,还用手一把一把搓抓,检查是否杂有石子、骨刺。猪吃食是囫囵吞下,不细切久煮,不能消化。农家人侍候母猪产仔就像待候产妇,通宵达旦守候在猪圈。刚出生的幼猪仔无力站立,不会保护自己,极易被母猪压死,接生时就得格外小心:生一只侍弄一只,抹去羊水,放在软草窝里,捧着猪仔摆放到母猪乳头旁就奶,提防被母猪压坏或咬伤。农家人在介绍家庭情况时,数了家里几口人接下来就算家里有几头猪,仿佛猪也是家庭的成员。屠户杀猪时,主人会烧香点烛为其“超度”:“脱了毛衣换布衣,莫到凡家变畜牲(宁乡话念xian)。”

    草冲猪肉质细嫩,口味鲜美。但生长期长,常常是从年头养到年尾;骨架小,出栏时一般难超过两百斤;肥肉多、板油多,城里人不喜欢买。这样,养草冲猪常常不划算。上世纪70年代末吧,宁乡开始改良猪种,我记得那时的农家墙壁上曾刷过这样的标语:大力推广大洛克,坚决淘汰土花猪。大洛克是外来种,就是通常所说的大白猪。那时,你可常常看到那牛高马大纯白的大洛克公猪在田畴阡陌间穿梭,去养母猪的农家配种。又过了几年,宁乡人开始广泛地用电视中正在翻来覆去做广告的“骆驼牌”饲料了,没人剁猪菜了,没人熬猪潲了,一篮生猪草,拌点工业生产的饲料。山里人活路也多了,纷纷外出打工,很多人家里不再养猪了。养猪的多是大型养殖户,一养就是上百头。

    我看到一份资料:到2003年,纯种草冲猪只存种公猪7头、血缘7个,成了濒危物种。宁乡猪被列入首批国家级畜禽遗传资源保护名录。

    现在,有公司在规模化养殖推广流沙河土花猪,长沙城里又可以买到比其他猪贵出一截的土花猪肉了。想吃猪肉很容易,想吃流沙河土花猪也不难。在那饥馑的年代里,这是不可想像的。但我知道,没有人再像我们的母亲们那样喂猪了,千百年来形成的宁乡猪的养殖文化渐渐地成了遥远的记忆。


作者:谢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