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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梓园路口



作者:赵阿华    转贴自:本站原创


“客居长沙”之《走在梓园路口》

走在梓园路口
赵阿华

  在我离开大西北那个从小生长的闭塞的小城,以一种茫然不知所措的状态在长沙落脚的时候,我整天游走在这座城市的纵横交错如迷魂阵的大小街巷,试图找到进入这座城市的钥匙。纷至沓来的潇湘风情、陌生的街道巷陌、听不懂的方言口白……这座城市,无论在地理上还是心理上,给我的感觉和仍然与晕船相仿。我深刻体会到,要了解这样一座城市——无论是它昨天的历史变迁,还是它今天的生活色彩,我仍然要走很长的路。

  我结婚了,妻子就是单位上那个一直喊我“北方佬”的红。我们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在长沙南郊的暮云市,离市区二十多公里。当我们的孩子预产期临近的时候,我们住进位于市区梓园路口的一家医学院附属医院。和许多即将“转正”的准爸爸不同的是,我的紧张几乎代替了我的兴奋——红在早孕期间感染过黄疸性肝炎,虽然现在早已痊愈,关于胎儿是否安全,我们走访过长沙所有大医院的专家门诊,答案仍然是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正是南方的梅雨季节,心情也被天气感染得郁闷潮湿。红躺在黄昏的病床上,搂在怀里的是我送给她的芭比娃娃——我说过:希望是个女儿。娃娃穿着花裙子伏在高高隆起的肚皮上,听见妈妈一声轻轻的叹息。我终于忍不住打破病房里的气氛,我说:听说运动有利于胎儿的顺利分娩,红,我们出去散步吧。

  我举着油纸伞,挽着红渡过人民中路的车水马龙,就来到梓园路口。红突然兴致很高地说:梓园乃梓树之园,梓树乃南方落叶乔木,古时,此地梓林生满山冈,浅黄色的花,如烟如霞,可惜如今梓园路上,除了满街高大碧绿的梧桐,早已寻不到一棵梓树,空留下一个名字!

  我们行走在微雨后青湿的彩色地板的人行道上,宾馆、茶轩、名人雕塑、报亭、街头壁画、花草坛以及车影人流依次从身边晃过。在一间发廊,红将一头秀发剪短。理发师笑着对镜子里的红说:你看上去像一个妈妈了。出了发廊,我看见红的秀气的鼻尖渗透微小的汗珠,我们就在一爿微型广场的长椅上小憩。周围有许多晚饭后从附近社区出来闲游的大人小孩。天色暗淡下来,华灯把整条大街映照得多姿多彩、美不胜收。放眼望去,虽然街衢通畅,整洁光鲜,草木遍植,葳蕤清新,到处是安居乐业、欢天喜地的太平景象,但这一切,仿佛与我们无关,原因当然不是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传说中美丽的梓树林,这一点,我们心里很明白!天可怜见。

  我给红买来一串油炸香干,正吃着,忽然听见头顶上有人在喊我们,用一口长沙话:红妹子,我说下班查房时看不见人影,原来小俩口压马路来了!抬头一看,一栋居民楼的二楼阳台上,站着一位双鬓飞雪的慈祥大妈,她是红的主治医生肖教授。肖教授退休后,反聘到妇产科带实习学员,也是主张得过肝炎的红不要去引产的医生之一,我们只知道她家住红旗区,没想此时竟然坐在她家的阳台底下!她下楼带我们走进她家客厅,夺过红手里的香干,给我埋怨的一瞥:孕妇要吃得清淡营养,妹子,姨这就去厨房给你煲汤……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经常和红在梓园路那条S型的街道上散步,从梓园路口,走到劳动西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肖姨家,我手上还拎着刚从街旁的农贸市场买了乳鸽、甲鱼什么的。肖姨指挥我把它们清洗干净,配上各种滋补中药,放进沙锅,不一会儿,厨房就飘来浓郁的芳香。也难怪,只要来到肖姨家,只要看见肖姨的眼睛,我们俩心头紧张不安的情绪,即刻就得到了释放。

  红的预产期已经过了10天,我们已经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了。一天,做完B超后的红被医生用车子迅速推到手术室,值班手术医生通知我:胎儿脐带绕颈,呼吸受阻,须立即实施剖腹产手术!

  我木然地在手术单上签了字,心里一阵慌乱和恐惧,我突然想起肖姨,不巧的是她今天轮休。我顾不上太多,拨通她家的电话……肖姨匆匆赶到手术室门口时,我不断颤抖的手就被她的苍老的大手紧紧握住了!

  时间仿佛就此停顿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看见医生走出手术室,把襁褓里的婴儿递给我:“母子平安!”,我看见肖姨菊花盛开般温暖的笑容:“你女儿不仅健康,而且满漂亮哩!”

  几天以后,单位派小车接我们一家三口回家了。肖姨一直帮我们收拾家伙,送我们上车,同时把那些关于孕妇产后注意事项的话又重复了最后一遍,小车就横过人民中路,驶向梓园路口……

  车窗外,街道两边的景色已经早被我们熟悉了。我们知道,走在梓园路口,虽然没有梓树成林,浅黄的花开成一片温暖的阳光,我们的心里依然会吟唱着《诗经·小雅》里“唯桑与梓、必恭敬之”的句子,一边吟唱,一边泪流满面。


  〖长沙里手〗选自星辰在线论坛 2003-3-10 更新日期:2003年5月21日 


作者:赵阿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