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氏山房
祝 勇

  黄永玉用手比了一个高度,说,我这么小,六七岁的时候,在诸葛亮山,就是现在的山水讲堂这边,往对面看回龙阁。我想,这个地方,真好。长大以后,我在那边盖个房子多好。

  说话的时候,那房子早已盖好,在山的顶上,一出北门就能望见。房子叫“玉氏山房”。我和黄永玉正坐在玉氏山房的庭院里。

  我想看看对面的山,那天有雾,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那个时候天蓝,能看到很多很多星星。看过扫把星、也看过流星,怎么以后就看不见了。春天、秋天看到大雁,飞过去飞过来。虹桥那边,有几千只乌鸦、喜鹊,七月七,鹊桥会,喜鹊真的在飞,平常也不飞,你说怪不怪?黄昏的时候、清早的时候,老鸹哇哇哇地飞,还有的跑到每一家的墙上面,哇哇地叫。喜鹊叫,哎呀有信来了今天家里边有信来了。春夏秋冬明明白白的事情。跟着老人家屁股后头打猎。这种课堂哪里有呢?从小把那种生活吃得饱饱的。 远处一大片绿中的小点,是南华山和我。这是老人书中的话,我记得清楚。他的童年,从容而自负。

  书是《永玉六记》中的一种,叫《往日,故乡的情结》。他说,那书到期了,你拿去重版吧。

  在堤溪上面,石壁、悬崖上,有人锉了一条路。一条路上面修了个庙。那个庙有多大呢?大概有两张双人床那么大。没想到吧?那解放后都拆掉了,接着现在又随便修了一点,将来要修得好好的,再修修。谁会想到在那个地方去修个庙?有什么必要呢?为了美,是吧?为了把幻想变成现实,就是这样。很多庙都是一代一代地修起来的。多少代的老人家,艺术的气质都是很浓的。凤凰几十座庙,解放都拆掉了。那庙当时不光是道教、佛教,还有伊斯兰教、天主教什么的。建筑精致严格,菩萨做得非常规矩,那个都是极少有的。我以后没看到过。

  天上掉银元,你听说过吗?凤凰这地方,妙得离谱。什么时候?四几年,对,四十年代。蒋介石运银元,到凤凰的天上,飞机就出事了,掉了下来,白花花的银元,洒得漫山遍野都是。许多人都去捡,有的银元已经变形,凤凰人管这种钱叫“飞板”。这个词儿现在还用,我想你听不懂。买东西的时候,卖主嫌给钱少,不收钱,买主会说:凭什么不收,我拿的又不是飞板。 这地方太神奇,所以培养了我这个逃学大王,沈从文也逃学。人家叫我“黄逃学”。不逃学才亏。我办同学会最妙,一下子能请来同学二百多。我留过五次级,每次都有四五十个同学,你说我的同学有没有二百多人呢?想不想知道我怎么骗我父亲?我告诉他:“学校放假了”。谁知有一次父亲揪着我到学校看个究竟,我想,这下惨了,谁知回到家后父亲竟拍着膝盖大笑:“你怎么老撒同样的谎呢?!” 老人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很灿烂,咯咯地笑。老同志就是这样不成熟,像孩子一样。

  发表作品啊,第一次是在古椿书屋,就是我家里。这以前遭过火,火烧以后就修了现在这个房子。新房子修起来以后,我就用毛笔,在墙壁上题了几个字:“我们在家里,大家有事做”。那地方你去过,看到了吗?结果把墙壁写脏了,我爸爸生气,给我屁股上来了几下。这是我第一次稿费,就是屁股挨几下。 写错话,或者话不错,地方不对,就得挨打。那时候就开始训练。

  “黑画”的事,“文革”的事,我不敢问。只谈绘画作文章。玉氏山房几层楼高,一层是巨大的画室,足够老爷子折腾。墙上挂着半成品,是一幅罗汉,瘦骨嶙峋。当年在北京的老屋只有60平方米,画室、饭厅、客厅、工作室……尽在这斗室中。所以《六记》中有“一记”名叫《斗室的散步》。斗室我没去过,见过照片一幅,展现了斗室风光,全家人挤在一处,却个个笑容可掬。老人自己给自己落实了待遇。他的画洛阳纸贵。

  老人每天上午写回忆录,在二楼的书房里,有很好的阳光,和明式书案。回忆录叫《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完成的部分已印成小册,在北京的时候,二伯黄永厚借我看过。他的全部童年藏在里头。 我不编小说,全是真事。真的才过瘾。那些真事,听起来全像假的。奇奇怪怪的经历,同那个时代环环相扣,不把它写出来,可惜了。要是另外一个人,我也劝他写。沈从文说,我们两个,是时代的大筛子筛下来的,上面存下来的几粒粗一点的沙子,没有浪荡掉,没有让时代淘汰。经历过这么多事,所以我也一方面要赶快写,一方面还要认真地、很严肃地来写它。又要认真又要轻松,不容易。沈从文他《边城》改了一两百次啊。学他都学不到,这么严格。 说到这里,老人有点累了,往屋子里走。他要去看直播的拳王挑战赛。沱江在玉氏山房的底下一如既往地流,他一扭头就能看见自己的童年。

  80岁的黄永玉在自传里往回走的时候,年轻的黄永玉正匆匆忙忙地赶路。他们总会在某一个时空里相遇,现在我所想的是,他们将以什么样的方式互致问候,他们能够听懂彼此的语言吗?还是彼此拥有某种与生俱来的呼应与默契?

  2004年7月8日黄永玉先生八十寿辰前夜匆就


  〖长沙里手〗 选自长沙晚报 2004年07月16日 更新日期:2004年8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