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的长沙:

那些擦皮鞋的姐妹
坚 爹

  我很少擦鞋,一是脚上的鞋本身不值几个钱,擦它就把买鞋时好不容易砍下的价格又补回去了;二是擦鞋时要端坐于街边,被熟人碰见不免议论:这家伙荷包里布贴布,还在这里装式样。我面子上过不去;三是我认为鞋只要合脚就行,脏东西在外面,不关我事的。我擦鞋最常用的工具是我家卫生间的一块湿抹布。

  我每天早晨上班前,都先在公司后门处吃米粉。这里常年坐着五、六个擦鞋女。她们对我很熟,每天见我来了都会微笑着打招呼,让我感觉很温暖,但我绝大多数时候会让她们失望。

  其中有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妇女,听口音大概是宁乡那边的,已经在这里擦鞋十多年了。她的摊子,我会偶尔光顾。第一次找她擦鞋是因为当天中午我要去参加一位好友的婚宴,别人都人模狗样的,我一个人灰头垢脚总是有点不合适。

  她很健谈,总是利用工作之便给工作对象讲她争气的儿子。她儿子上初中时,她那一直在南边打工的老公就跟她断绝了联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一趟一趟地找婆家,始终一无所获。后来从别人口中得知老公已在那边找了个小老板,重新成家了,老公还携新人回过老家。
儿子的学杂费,是一个农村妇女无法负担的。她就这样离开了家,来到了城里,成了长沙第一批擦鞋女。儿子寄养在娘家。

  我认识她时,她儿子已经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是理工大,还是哪,忘了)她租住在马王堆那边的一间房子(估计是杂屋间),月租金一百。从马王堆到我公司,是有直达公交车的,十来分钟可到,走路则要四十来分钟。

  她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在房子里吃完前晚留下的饭菜,六点准时出发,路上偶尔可做点生意,七点前到达我所在公司后门,风雨无阻。
生意好时,她每月可收入一千二左右,刨去开销,可余七至八百,生意差时,也能有五六百节余。这些钱,支撑着儿子从偏僻乡村走向了繁华的大都市。

  前不久,我擦鞋时突然想起她儿子的事,应该大学毕业了。她告诉我她儿子现在北京一家公司上班。我说那你还擦哪门子鞋,还不赶快到北京享福去?她摇头,北京的钱也不好赚咧,开销又大,他自己保住自己就不错哒。他还要讨媳妇,不存点钱禾得了罗。

  我每天下班也要经过她的擦鞋摊。暮色四合、街灯渐亮时分,她肯定还在那里,孤独地守候着她那远在北京的希望。花白、零乱的发丝在风中颤栗。。。。。。

  我还要提到另一个擦鞋女,之所以提到她,是因为在这个行业里,她的出类拔萃的容貌。

  大约是在两年前,她出现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二十一二岁,一身与大多数擦鞋女类似的土气打扮,掩饰不了她沉静、内敛、不事张扬的美丽。乍一看,以为是演员在体验生活。她那毫无修饰的美,带着秀丽山村之气,闪烁着大自然的灵光,是胭脂口红之流涂抹不出来的。我是不会光顾她的鞋摊的,我不忍心一位如此美丽的女子在我脚上鼓捣,但她的生意很繁忙。

  一个休息日,我因为要出席正式场合(有高中女同学来访),被迫坐到了她旁边一位擦鞋女的板凳上。她正低着头为一位青年男子工作。
青年男子显然已多次接受过她的服务,高声地、感觉良好地说着陈旧的黄色笑话,表白自己有着无耻的幽默感。她始终低着头,讪笑着,脸上泛着红润,手不停歇。到擦鞋的最后一到工序、鞋面抛光时,青年男子伸出手在她的头顶上方隔空抚摸她的秀发(终究不敢放下去),嘴里催促着:“快点,快点,怎么没有快感罗?”同时朝我一笑,想看到我对他幽默的赞赏。

  他看到的是我从眼里射向他的狠狠的凶光。

  青年男子刚起身,一位道貌岸然、绅士风度翩翩的中年人立即坐到了板凳上。绅士也和我一样,诧异于她的美丽。在赞美她的容貌后,绅士开始了谆谆教诲。“你何解要擦鞋子罗,咯赚得了几个钱罗?你长得咯漂亮,到发廊,到歌舞厅去噻。。。。。。”我的鞋子已擦好,再也听不下去,起身落荒而逃。

  她在那可能只呆了两个来月,每次路过我总会看一眼,她总是很忙。后来就不见了,也许真的去了歌舞厅,也许去了一个没有戏弄、侮辱的地方继续擦鞋。总之我是没再见过她。

  每一个擦鞋女身上都有一个故事,故事都渗透着穷困、沉重和无奈。在常人眼里,她们也许是卑贱和弱小的,但我想说的是,在她们身上,闪烁着人性光辉的不乏其人。那位中年妇人,她的深厚的母爱时常让我感佩和仰视。我还想说的是,在这欲望不断升级的都市里,从人格、品格上来说,许多衣着鲜亮、道貌岸然之徒,与她们相比,并无优势可言。


  〖长沙里手〗 感谢作者惠赐,选自SOHU社区。长沙风情版 2004年11月17日 更新日期:2004年1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