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鼓戏能回她的出生地去吗?
陈 芜

  这个题目刚写下就觉得会招人非议:那不是走回头路?

  但我这话不是在会上说的,没有人反驳,也没有领导批评。我是在三角花园的一棵树下,同一些退休了的专业人士和一些“业余码子”喝茶,天南地北闲聊中随意说的。那是我们省花鼓戏剧院一些退了休的乐手和他们的一些下了岗的朋友。他们原先一起搞“堂四郎”,现在城里不许搞“堂四郎”了,他们便到烈士公园去,到湘江风光带去,到伍家岭桥下去,到近郊或远郊去。去做什么?去唱花鼓戏,而且可以由观众点戏。我问:“点戏?你们唱得好多出?”“百把个,有时唱搭桥,有时把皮影戏,湘剧的戏做花鼓戏唱。”“行头、音响呢?”“大家凑,也算份子。”“唱这么多戏,经费从那里来?”“观众打红包,有几块的,有几十块的,有听得高兴的,两百、三百都出。”他们说,为头的把钱收下,当众点清,当场分配。

  在三角花园听来的故事,使我想到戏曲并未死亡,戏曲还有观众,有观众就有生命力。又使我想到了戏曲的草台班时代。那还是我的童年,我坐着挂着三片风帆的风浪船飘过洞庭湖,因为有三片风帆,东南西北风都可以行驶。这种船很大,船夫们常常坐在甲板上看花鼓戏,风浪船便成了花鼓戏的“草台”。草台不是剧场,走到哪里,演到哪里。草台就是生长花鼓戏的地方,跟观众距离很近,用时尚话说,叫“零距离”。

  后来,我们参加革命了,花鼓戏走进了剧场。剧场的演出也有过真正的辉煌,也有过买不到票的黄金时代。但后来“四人帮”把花鼓戏彻底砸烂,让她凋零长达十年之久。粉碎“四人帮”之后,我们不论演现代戏还是传统戏,观众都蜂涌而至,因为他们与他们喜爱的花鼓戏分离得太久太久,他们已经如饥似渴了。

  在改革年代,世事多变,潮起潮落。一个时期剧场空落了,长沙市南区又出了个“戏窝子”,那里观众的踊跃与湖南剧院观众的冷清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情景使我感动,我写了一篇《贡果与早茶》,胆子有点大,把大剧场的戏比成贡果,那是进京去夺奖的戏,像一桌贡果;而南区“戏窝子”像是德园的早茶,深受茶客们的喜爱。

  在三角花园树阴下喝茶,我说让戏曲回到原生地也是件很难办的事。比方我们把一些野生的老虎捉到动物园里供人观赏,铁笼子里的老虎一天要吃三只活兔子,这三只活兔子是饲养员扔进去的,老虎离兔子只有几步远,一伸爪就能抓到,吃完了又去睡。我想铁笼子里的老虎,由于饭来伸手惯了,再把它放回野外,它能追得到野兔子么?弄不好,会饿死。

  我现在是安度晚年的闲人,这才写了这篇茶余闲话,说错了就当闲话听吧。


  〖长沙里手〗 选自长沙晚报 2004年11月11日 更新日期:2004年11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