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行记
果子77
凤凰一直是我的一个出行记划。我为这个计划很久了,却选在了这个春天出行,回来了,赶紧把她记下来,我怕过上个十天半个月,我没心思写了。在外六日,索性回来补写六个流水记。想像待我老了,再翻出来,一页页地看。
(一)
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生厌,郁闷。于是恶狠狠请了病假,和老韧于四月八日下午六点在细雨中踏上了往怀化方向的K502,硬座也要129元,贵得惊人,不就是在省内绕个圈吗?我有劣习,在外老睡不着,挑床,所以走之前,带了本卡尔维诺文集,想必看得枯燥了能入睡快点,老卡能随我走趟湘西也不错。
车上人少得很,稀稀拉拉东倒西歪坐着,昏暗的灯光下,每个人看脸色看起来都脏脏的,表情诡异。列车很慢,咣咣当当,车上的乘务员推着小车,慢慢悠悠地经过,喊着“香烟啤酒”,娴熟而空洞,这样的工作也够乏味。乘警是个黑胖子,一脸的横肉,每每到一个站后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叫醒我们“睡觉的人赶紧起床,小心扒手”,很敬业。
坐累了,于是活生生把三个硬座当成了软卧,舒服地躺下。韧是个很少睡意的人,一脸艳羡地看着我的懒相,无趣地翻着报纸,瞄了一眼,她正在麻木地看着伊拉克的战事,别人打得热火朝天,我们却在世界的另一端安静地翻看战事。
衡阳、株洲、长沙,我细细地数着站,真是够漫长。韧苦着一张脸说,要是我们的火车插上翅膀就好了,我说那就成了飞到天空中的蜈蚣了。
一夜没睡。
(二)
到达吉首已是第二天清晨八点,捡好行李下车,刚出车站就听到了锣鼓声惊天动地,原来是德夯苗寨的美丽女子在车站打着传统的鼓迎接此趟列车的人。
坐上了前往凤凰的中巴,十元钱一个人,有电视看,从吉首往事凤凰有一个半小时的路,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晕车厉害,听着售票员用土话与车上的人大声有说有笑,更觉痛苦不堪,晕车的人更看不得别人舒服的。
好容易捱到了凤凰,几乎从车窗飞出去的。不晕车的日子多好。
其实凤凰更像是我心中的一个梦,一个情结,想像中她应该是在细雨中浸润着的,所以我选择在春天这个多雨的季节来到这里,可是到达这里却是艳阳高照,踏上古城那一刻,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鼎沸的声音,背着吉它的长发艺术家,挎着相机的色友,石板街两边的铺面花花绿绿,说不上的失望,我希望她是个安静地淑女,她却似个妇人般聒躁。
落住在沱江边的“清华客栈”,吊脚楼,木地板,雪白的床单,松软的枕头,打开洗手间的水龙头,源源不断地流出清凉的水,新鲜得怕自己一路风尘仆仆弄脏了她。
中午吃的野蕨炒蜡肉、酸菜鱼,但不敢吃这里的招牌菜血粑鸭,味道太怪。果子老家的鸭才是最有名的,有一回我一人硬生生一人吃了一只鸭。
中营街十号是沈老的故居,一个古香古色的四合院,虽然游客如织,但是没人住和房子总是少了烟火气,墙上挂着沈老和夫人的照片,沈夫人秀丽端庄,不愧是校花,想当年为了追她沈老可是一天一封情书,沈老的蝇头小楷漂亮得像刻出来的。
沈老的一张书桌、椅子是从北京运回来的,那一个老人、一只狗、一个女孩的忧郁的故事就是在这张书桌上写下的。
故居门口,有三家书摊,精美的画,品味湘西等,都是沈从文、黄永玉的,喜欢得不得了。可是毕竟囊中羞涩,且书太重。想起了黄永玉书中写着抗日战争时期逃命,背了许多书,太重了,只得忍重割爱边逃边扔。
最后买了心仪已久的《比我老的老头》,和一本沈从文卷,小心翼翼让书摊主盖了四枚章,有一枚最喜欢的是“古城走玩”,颇有意境。还买了五个沈老诞生九十周年的纪念封,在外买不到的。也贪心地让盖上了章。
“照我思索,可理解人;照我思索,可认识人”。沈从文的墓地在听涛山下,墓边上,有个苗家老者在一旁为每位游客解释着四句话,据说这是沈老的儿子请的专门扫墓的。他说的话不太懂,但他的神情颇为庄重。很令人尊重。
相比之下,更喜欢黄永玉的为表叔写下的“一个战士若不是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字体潇洒,气贯长虹,像极了黄老的个性,嘻笑怒骂,不拘一格。
夜里的虹桥两旁众多小吃,紫皮酸萝卜一毛钱一片,酸甜爽口,一口气吃下五片,牙齿有点不听使了,我总是不加节制地,社饭两元钱一碗,添上辣椒,吃到脑满肠肥。
找到一家网吧,然后写了封信给一朋友,感觉跟在家里完全不一样。
回客栈,歪在床上和韧看电视里叫羁羽西的那个老女人,正在告诉女人如何的坐姿才美丽,听到一半就睡下了,只听到韧津津有味的盯着,看到我眯着眼睛,骂我说:“你假寐”。可惜我实在没力气反驳她,任她骂了两句。她只有恹恹睡下。
(三)
我是个贪吃的人,对我来说,旅游最大的好处就是能品尝当地的风味小吃,而姜糖无疑是凤凰的代言。写到这儿,似乎嘴里又开始回味着姜糖的酥脆……
因了姜糖,古城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甜甜的糖香,浓浓的化不开。据传,姜糖的制作起源于清乾隆年间,是用于治风寒感冒的小偏方,对于这些小疾,凤凰人不求助于医,切几片姜拌几片红糖,煎煮,到一定火候,就着热汤服下,发一身汗,便感一身轻快,体复如初。
凤凰人似乎家家户户都会这门手艺,最初到凤凰,发现每户门前一个铁勾子,还以为是铁艺,心想这铁艺也忒粗糙了点,后来才知是用作拉姜糖用。
说到姜糖作坊,离沈从文故居几米远的傅记犹为出色,我和老韧无所事事,就蹲在店门口,看他们如何制做。肥短的姜被刨了皮,白生生的乖乖躺在一个大盆中,安静地模样惹人怜爱,可惜又被狠心地切碎,然后再跟红糖、糯米一块慢慢熬,熬成了浓浓的汁,最后倒在一块大理石上,冷却后,像极了拉面,粘性极好,最后一道工序最有意思,就是将姜糖在门前铁钩子里反复来回地拉动着,店主看似漫不经心,像练太极,其实柔中带钢,金灿灿的姜糖在轻轻地拉动中,在阳光下闪着美丽的光芒,像极了一首悠扬的苗曲,周围聚集了很多像我们这样的好事者,不停地叫好,主人兴至所及,高兴起来真唱起了苗歌。当拉成拇指细一条时,变案板上一扔,案前的人用剪子卡嚓卡嚓剪成一段段的,姜糖大功告成。
说得简单,其实制作还是蛮复杂的。
姜糖辣而甜,脆而香,放入口中轻轻一咬,酥酥地,说不出的美妙。我和老韧拎着几袋子姜糖边走边吃,因傅记比别家的贵出了许多,于是我试着买了杂牌姜糖,回来才知道一分钱一分货是硬道理,贵的那个脆香,吃到唇齿留香,醉生梦死,而那便宜的小东西,却给溶得不成样了。
(四)
石板街有许多蜡染房,熊氏蜡染是最有名的,信步走进去,才发现真是个艺术殿堂,四顾望去,大大小小全是蜡染作品。我们去的时候人较少,主人熊承早正百无聊赖的,见我们进来,以为是行家里手,起身相迎,我连忙说熊老师你坐,我们看看。仔细一打量,感觉熊老板眉眼之间的确像极了个人,像谁,黄永玉,一问,原来是他的外甥呢。因为沈从文、黄永玉等人,凤凰的家乡人都跟他们沾亲带故,个个像了名人,当然他是有名的,中央台地方台都有报道。凡到了凤凰的名流,都煞有介事地挥毫留下了比到此一游强不了多少的各种评语,什么“蓝是灵光、白是生动”之类的。
说到蜡染,我会忆起小时候外婆床上的那床蓝底白花的被子,及被子散发的外婆用洋皂洗后被太阳晒后的干净味道,我的童年也在匆匆忙忙的太阳光中欢天喜地地呼啸而过。
我喜欢他画的公鸡图,神采飞扬,胜气凌人的样子,据说有人出了几千元他都没舍得卖。
一副旧时的虹桥也好得很,残月、小舟、行人,像是一首宋词。买不起好的画,于是花二十元买了他亲手染的一件宽大得不像话的T恤,还让他在上面签了名,盖了章。(回到家后我把他穿了出来,引来很多目光,大部分人以为我神经有毛病,披了块床单跑出来)
从凤凰回来有一个多月了,我却愈发思念起来,你说过,要我赶紧写那后面的四个日记,要不然,记忆会裉色的,事实上,淡褪的是不快,而空间和时间似两只奇妙的手,裁剪出最美好的有关凤凰的记忆给我。
凤凰像茶,不能牛饮,细细才能品出其中的韵味,身处其中,总会有种若有所思,离开她,她的美丽才渐渐清晰舒展。
我想,我是喜欢凤凰的,喜欢沈从文的笔下,忧伤的凤凰,喜欢她傍晚的沱江,江上那几十个的承载着历史的石墩,任凭岁月的长河静静流过,喜欢看年轻人在上面欢喜地跳着数着。
走的那天是清晨,我和韧悄悄背起行李,细雨如约来临,石板路开始湿润清亮起来,我又到了沈居外,跟他告别罢。
再见了,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