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书院诞生的读书郎
——读《旧时月色》有感
陈钟华
陈书良先生近日将发表过的旧作近四十篇结集,交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冠书名曰《旧时月色》,取自南宋词人姜夔词《暗香·疏影》之首句。自言:“以‘旧时月色’名集,非敢附庸白石道人之风雅”,是“因为一生致力于研究中国古代文史,所以常常感觉到自已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旧时月色之中”。(《旧时月色·跋》)寥寥数语,将作者那份对历史沧桑的感慨,以诗的意境呈现在读者面前。
这近四十篇作品,不论是咏怀古迹,怀人忆旧,还是序跋引言,考证札记,都是与读书有关的,基本上囊括了作者几十年来的读书生涯。因为作者本人就是一位书卷气十足的读书人,一位研治文史的学者。
书良兄有很多头衔,政治的、学界的荣誉头衔不算,实实在在供职的即有“文学所所长”、“中文系主任”、“网站总编辑”等几个,然而他自己最喜欢、也常常自诩的头衔是“一介书生”,“一个读书人”。他说:“我以为人生的第一要务还是读书。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应该是含着极深的人生感喟的。记得儿时侍外祖父永湘公读书,他常说:‘你将来无论从事何种职业,无论生活贫富,一定要做一个读书人。’我牢记老人的教诲,在困踬坎坷时,以读书自励;在闲适轻松时,以读书自娱;在失意低沉时,以读书自解;在事务繁忙时,以读书自强。我想,到呼吸停止时,自己应该还算是一个读书人。”(《旧时月色·跋》)
书良兄以读书为乐,以读书为荣,以读书自立、自强,发展到以读书为业,著作等身。还誓言要一直读到“呼吸停止时”,我想,从某种角度讲,称他为“书痴”应该是不为过的。这种“痴”,即是对自己认定的人生道路坚定不移、孜孜不倦、无悔无改,死而后已。
当年,他就是这样身体力行,在通泰街一边做工,一边苦学,从一个工人直接考取研究生的(《青鬓通泰街》)。
不久前,我与书良兄一起,碰上了他住通泰街时的一位街邻,十几年不见,这位街邻说起他当年考上研究生的盛事,依然记忆犹新,说书良兄当年的这一荣耀“轰动了整条街,成为父母教育我们的学习榜样,也是我们当年心中的偶像哩。”
书良兄爱读书,也爱读书人。最典型的例子,当数支持衡阳县西渡镇农民莫尔雅办学的事。莫氏出身世代书香门第,家藏两部300年前的王船山手稿,后又自学船山著作,颇有心得,发表论文十几篇,成为省市两级船山学会唯一的农民会员。莫尔雅萌生办船山学院的念头后,学术界第一个拍案而起站出来支持和宣传他的,便是与他素昧平生的陈书良先生。(《壮哉,莫尔雅》)
这些,与书良兄出生的环境和受的熏陶教育有关。
他自小受外祖父刘永湘先生——湖南大学国文系教授的教诲,“在岳麓书院进门右侧的平房中”出生长大。受传统文化的教育与熏陶,国学应该说是有渊源的。后来,他怀着崇敬的心情回忆了这段往事,他说:“童年时的月夕花晨摩挲遍及忠孝廉节堂的石碑石鼓,在我的记忆中,那些学富五车的老先生出入经过忠孝廉节堂,都是蹑手蹑足,轻言细语的。年岁稍大一点,我才知道,这里就是八百年前‘朱张会讲’的地方……‘文革’后期,岳麓书院还被关闭,当时我在河东一间小厂做工,曾由围墙的缺口潜入。我站在布滿灰尘的忠孝廉节堂,望着朱熹坐过的那张椅子,觉得有一种神圣的精神在对自己进行洗礼。无论生活的道路多么坎坷,只要一心向学,岳麓书院忠孝廉节堂就永远是心中的圣殿。”(《重话麓山秋雨》)
正是这种传统文化和学术圣殿的熏陶与教育,使书良兄走上了这条读书向学的不倦人生路。
他写的《寄情张谷英》,就以对传统文化巨大凝聚力的惊异赞叹,浓情重墨地对这座中国独一无二的传统伦理文明的集中展示点——张谷英村,发出了史学家的诘问和富含哲里的沉思。
他惊异“一代又一代的张氏族长,用读书明理的精神,用耕读的方式,在子子孙孙的心中构筑了雄关重重,与周围的崇山峻岭一起,保护着张氏子孙,维系着张氏家族……”
他摇头:“封闭式的耕读方式在带给了张氏子孙福祉的同时,也在他们通向山外的道路上布满了荊棘。‘兴门第不如兴学第,振书声然后振家声’,这是几百年来张谷英村人最常用的一副门联。然而,‘兴学第’、‘振书声’的内涵难道几百年都不需要变化吗?如果环绕大屋的渭溪变成了一潭死水,那么大屋不就成了一部被岁月浸淫得发了黄的史书?”
他叹息:“冬云沉沉,四野寂寂,冥冥之神也不理睬一个隔代书生的痴问。”(《寄情张谷英》)
当上“远景·出版”网站(www.chnebook.com.cn)的总编辑后,面对信息科技日益发展出现的互联网以及改变传统纸质书籍的ebook阅读器,书良兄又发出了“悲欣交集”的感慨,他写《书祭》,说:“我想到了平生经历过的线装书、平装书、精装书、手抄本,想到了与书有关的敬爱的师友,想到了外祖父深夜边咳嗽边看书的背影,想到了季思先生的笑和贻 表兄的长叹……应该说,这些回忆对于我来说,是悲怆和神圣的,中外美学大师都承认,悲壮是美之至极;而对美的祭奠,又是世间最让人消受不住的。另一方面,ebook阅读器的推出,对于每一个读书人来说,是快乐和前卫的,玉指轻点,精彩纷呈,这也是一种美,而对美的追求和拥有,又是世间最令人神往的。正由于此,我独坐灯阴,经常陷入一种复杂的感情之中。记得当年弘一大师临终前写过四个大字:‘悲欣交集’。我谨以此禅语作结,天下书友当以会心证之。”(《书祭》)
这段话,将一个读书人对传统纸质书籍的眷恋之情表露得淋漓尽致。
《旧时月色》收入的其他各篇就不一一而述了。常言道:文如其人,这近四十篇有别于文学家的,独具学者风范的文章,篇篇洋溢着书良兄饱读诗书的才气,充满了学者的睿智与哲理。读起来,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作者情状,书生意气,均跃然纸上。
我与书良兄于1988年相识,十几年来,最敬重他的也是他的渊博学识和颇具书卷气的为人处事。
近几年来,物欲横流、世风日下,浅薄的文化快餐充斥市场,像这种富有厚重文化底蕴的好文章已很难得見,愚意以为,《旧时月色》的出版,当是读书人的一大幸事,也是“唯楚有材,於斯为盛”的岳麓书院结出的又一枚湘湘文化的硕果。
二OO二年三月三十一日于长沙阳台书屋
(本文2002/05/13摘要刊登在《三湘都市报》副刊“书与人”栏目。)
〖长沙里手〗 感谢作者惠赐,原创首发《三湘都市报》
2002-05-13 更新日期 2002/08/21